今日假日，协会秘书长丁烈相邀，同往东阳访黄龙云工作室。

龙云者，1969年生，十六岁即赴广东乐从习木雕，摸爬滚打十余年，十八岁自立门户开家具厂，于湖北黄石置产业园数十亩。今红木家具行业喜忧参半，龙云转身佛像工艺，以整木雕器为长，声名渐起。义乌至东阳，一路记之。

一进黄龙云工作室，首见一尾木鱼，二十六寸，进口沙比利整木雕成，标价三万六千元。鱼身鳞纹层叠，鱼嘴微张，腹中凿空，置之法座。丁烈兄取棰轻叩，声沉郁如远雷滚地，余音袅袅，满室肃然。

世人多以为木鱼乃佛门专属，殊不知其源实出道教。据道经《犹龙传》及《混元圣纪》记载，唐玄宗开元十三年（725），衢州建观穿地得一石鱼，长三尺，叩之甚响，帝呼为"瑞鱼磬"，悬于太微宫，非讲经设斋不得击之。于是诸宫观竞以木石模之，以代集众，"宫观有木鱼自兹始也"。此前西晋张华已有"刻桐为鱼，音闻数十里"之说，四川汉代石棺画像中亦有鱼形鸣器，可见鱼形击打之器，渊源有自，远在佛门使用之前。

然木鱼之所以能为佛道二教共尊，更入民间深入人心，在于"鱼"之双重寓意。其一，鱼昼夜不闭目，象征精进不懈、昼夜常醒。唐代高僧怀海禅师《敕修清规》云："鱼昼夜常醒，刻木像形击之，所以警昏惰也。"其二，"鱼"与"余""裕"谐音，代表富裕兴旺、连绵永久，正合道教重生恶死之教义，亦契百姓求吉之心愿。故木鱼从道观走入佛寺，从法器化为符号，千年不衰。

木鱼之形，大体有二。长形木鱼，又称梆木鱼，多用于召集信徒、讲经设斋，悬挂于斋堂，声洪亮而远播。团鱼形木鱼，又称诵木鱼，外形雕刻似鱼头，腹部中空，头部正前方横开长条形鱼口以出音，尾部盘绕，其状昂首缩尾，背部呈斜坡形，两侧三角形，底部椭圆。大者圆径可达八十五厘米以上，置于大殿，为僧众诵经或做法事时敲击，亦是佛教音乐中起乐、止乐之指挥，最为突出之低音节奏乐器；中者圆径七至十六厘米，应用最广，既为各寺院普遍使用之法器，又入戏曲、曲艺、器乐合奏之乐队；小者圆径仅四厘米，置于彩缎棉絮长筒形座上，僧侣左手托座，右手执棰，边走边奏，专用于"绕莲"法事。

黄龙云此件，团鱼形之大者，进口沙比利整木雕成，无拼接，原质原味，正宜大殿法会，与梵呗钟磬相和。

木鱼之敲，有法度，非随意叩击。寺院早课暮诵，维那执棰击鱼，引领众僧经行唱念，梆声起落即呼吸吐纳之节，快慢疏密皆入定出定之候。大团鱼形者置于地面，声沉而远；小圆鱼形者左手托持，声清而促。敲击之时，棰头呈橄榄形，落点有讲究——击背部斜坡正中，则基音浑厚；偏两侧鳞纹处，则泛音清越。节奏亦有定式：长击三声短一声，以破昏沉；或紧敲慢打，随经文顿挫。黄龙云此件大木鱼，置之法座，丁烈兄取棰轻叩，一击之下，先闻泛音之清，后感基音之沉，清音引耳，沉音入心，层层递进，满室肃然。

木鱼之设，非徒为乐器，实为修行之助。僧人诵经时，梆声以固定节律敲击，通过骨传导直抵内耳，与心跳呼吸形成耦合，不知不觉中，散乱之意识随声收敛，渐入"声入心通"之境。此与当代声学治疗中之"双耳节拍"诱导脑波同步，原理暗合——千年法器，竟超前科学。

更深层者，木鱼声声，即是念佛声声；念佛声声，唤醒梦中人。从木头无言，经打磨成形，精雕细刻，空纳万境，到木鱼传音、告诫人生，十余道工序如人生历练，让人感悟、让人醒世、让人警示，传递着人间的真爱、向善与美丽。

佛教以慈悲为怀，何以击打鱼形？盖因鱼类眼睛终日睁着不闭，出家人取此义以示精进，不敢稍有懈怠。星云法师《佛光教科书》言："诵经敲打木鱼，取意于鱼的特殊习性，即不论在水中悠游或静止不动，眼睛都睁着不休息，佛门取其精进的特性，策勉修道者要用功，不可懈怠。"

木鱼之形，即佛性之喻。鱼为水族，昼夜游弋，从不闭目，故刻木为鱼，取"精进不懈，昼夜常醒"之意。僧人诵经，以棰叩鱼，梆声节律固定，声声警醒昏沉之心，令散乱意识随声收敛。木鱼中空，象征"大道无形，有容乃大"，腹内空空，方能纳万境、传万音；叩腹而鸣，示"反求诸己，内观自性"——外棰轻叩，内腔共鸣，正喻修行不在外求，但向心中觅。鱼嘴微张，似说法无尽；鳞纹层叠，如八万四千法门，条条可入。

声学结构即佛学隐喻，物理效应即修行法门。腹腔共鸣，是"万法归一"；鱼嘴收束，乃"一门深入"；鳞纹散射泛音，如"一音演说法，众生随类解"。此中国器物之最高境界也。

细究其声，三重玄机暗藏。

基音者，木鱼之魂也。源于腹腔主共鸣腔，腹中凿空，形如穹窿，以棰叩击，声波入腔，在封闭空间内往复激荡，低频能量被腔壁不断反射叠加，形成沉郁浑厚之主音。此音频率低、波长长，穿透力强，能穿堂越殿，直抵后排僧众耳畔。腔体愈大，基音愈沉，此二十六寸巨鱼，基音沉郁如古钟，宜于大殿法会，与梵呗相和。

基音之生成，全赖腹腔容积与开口比例。黄龙云取进口沙比利整木，去心取边，腹中镂空，工匠全凭长凿一点一滴凿刻，掂量坯子深度、厚度、硬度。太厚则敲不出声，太薄则不堪入耳，精准度全在毫厘之间。腹腔大小、鱼嘴宽窄、壁厚薄匀，皆影响基音频率与响度，此即"以心换音"之第一重。

泛音者，木鱼之灵也。源于两侧鳞纹浮雕所形成的微腔阵列。鱼身鳞纹层叠，纹路精美繁复，非徒装饰，实藏声学玄机。每一鳞纹凹凸之间，皆形成微小亥姆霍兹腔体，与主腔空气柱耦合振荡。当基音涌出腹腔，流经鳞纹表面，微腔逐一响应，逐级放大特定频段之高次谐波。

泛音频率高于基音，波长短，衰减快，本应转瞬即逝。然因鳞纹微腔数量众多、排列有序，各微腔泛音相互叠加、相位耦合，形成持续而丰满的高频共鸣。此音清越如雨打芭蕉，细碎而连绵，与基音之沉郁形成鲜明对比。二者交融，一清一浊、一高一低、一短一长，方成木鱼特有之苍凉温润音色。

泛音之生成，全赖鳞纹雕刻之深浅疏密。黄龙云匠心独具，以凿子细刻纹理，龙鱼图案、双龙戏珠最为常见。雕刻之际，鳞间微腔之大小、深浅、间距，皆影响泛音之频率分布与衰减特性。经验丰富的师傅，能以刀斧为调音器，于无声处听有声，于无形处塑有形，此即"以心换音"之第二重。

高深之人，能闻第三重音。基音与泛音，非各自独立，乃相互耦合、相互调制。基音为体，泛音为用；基音如地，泛音如天；基音静而沉，泛音动而清。二者在鱼腹中共振，在鳞纹间散射，在空气中叠加，最终形成复合声波，传入人耳。

此耦合之妙，在于鱼嘴收束。声波自腹腔涌出，经鱼嘴缩口，流速剧增，基音与泛音一同加速，文丘里效应令二者声能定向投射，不再四散耗损。基音如柱，泛音如纱，柱定方向，纱裹其外，共同构成木鱼声之指向性辐射。若无此收束，双音必为梁柱所吸、人群所掩；正因鱼嘴导流，方令千人共闻，同入禅定。

更妙者，双音之时间特性。基音起声慢、衰减慢，如长者之语，余韵绵长；泛音起声快、衰减快，如少年之笑，清脆短促。一棰叩下，先闻泛音之清，后感基音之沉，清音引耳，沉音入心，层层递进，渐入佳境。此与人心之认知规律暗合——先动后静、先清后浊、先外后内，最终归于声耳俱寂之禅机。

精妙至此，便是入了禅道。双音现象，亦可作佛理解读。基音一，泛音多；基音如"一佛"，泛音如"万法"。一佛演法，万法响应；一声入腔，万腔共鸣。此即"一音演说法，众生随类解"——木鱼一声梆响，不同根器之人闻之不同：钝者闻基音之沉，悟无常之静；利者闻泛音之清，证般若之智。基音为共业，泛音为别业；基音为总相，泛音为别相；基音为法身，泛音为化身。二者不二，方成圆满。

又，基音起于腹，腹为内；泛音生于鳞，鳞为外。内者为体，外者为用；内者为因，外者为缘。木鱼中空，故能纳外声而化内音；鳞纹密致，故能散内音而成外响。内外交感，因缘和合，方成法音。此正示修行之理——内观自性，外随缘起；内定外动，内静外应。黄龙云以整木雕刻，去心取边，正是去妄存真；腹中镂空、鳞纹层叠，正是空心纳道、万德庄严。

听到了这里，便是入了禅道。以心换音，以音换心，心音相养，互相滋养，终至涵养天地之圣境。

基音沉郁浑厚，泛音清越丰满，二者和调，天地交融。如炼丹，火候稍差则前功尽弃；如抚琴，弦张稍过则声嘶力竭；如雨落，点点滴滴皆入泥土；如远雷，隐隐隆隆终震乾坤。人器合一，臻于禅境。

然木鱼之贵，不独在声，更在选材。据嵊州木鱼制作技艺传承，选材须去心、去白皮、去裂缝。树心木质疏松，含水率高，干燥时收缩不均，易致腔体变形、开裂、走音；白皮易腐生虫；裂缝则损共鸣。故凡有瑕疵之材，一概弃之不用，必取边材，纹理细密，质地均匀。黄龙云此件取进口沙比利整木，无拼接，原质原味，正是去心取边之良材，木纹如波，年深日久则纤维结晶，声速渐变，老木之声尤显温润——材质即滤波器，年月即修行。

制作更需表里结合、内空外雕之绝技。腹中镂空，看不见里面，工匠全凭长凿一点一滴凿刻，掂量坯子深度、厚度、硬度，靠声音和双手感受来雕刻。太厚则敲不出声，太薄则不堪入耳，精准度全在毫厘之间。此技艺不同于寻常木雕，异木质、不等厚、空腹腔所引起的变异性，导致干燥收缩时易变形、变声、变裂，须有科学工艺处理，方能达到双重音"适耳"之调音效果。

传统制坯全凭斧凿，今虽借仿形机打制毛坯，然破口镂空一关，仍极考验功力。因木鱼自始至终保持整体完整，内部掏空尤为不易。浙江省木鱼之出名，代表性传承人钱利平，曾受水泥振捣机启发，发明镂空机，以振动凿子替代手工，效率提升十倍，然核心技艺仍赖匠人心手相应。黄龙云之木鱼，承此传统而更胜一筹，青出于蓝，出类拨萃

有了骨架，便送"美容"。木雕历史悠久，匠人以凿子细刻纹理，龙鱼图案、双龙戏珠最为常见。鱼身鳞纹层叠，纹路精美繁复，传统文化雕花尽融其中。雕刻之际，木料亦在刀斧间自然干燥，渐失水分而趋于稳定。

雕刻完成后，木鱼入烘房烘干，再移至无阳光、不通风处静置阴干。此道工序耗时最久，小者数月，大者动辄二至五年，甚至有直径一米三之巨制，需耗时五年以上。若阴干不足，木质易裂，音质亦损。黄龙云建立"半成品不等厚烘干处理"课题，攻克厚度不均木料干燥变形之难题，使开裂现象大为减少。

调音乃最难工序，需以心换音。匠人持木凿轻削内壁，控制厚薄以调整音质。每一凿下去皆为"定音"，不可撤销重来。木鱼之声须洪亮而不闷，有双重音方出味道，如从丹田发声，舒服而有共鸣。经验丰富的师傅调音一具，亦需整日反复调试，无数次敲击试声，方臻佛教所称"适耳"之境——表里结合，内空外雕，双重共鸣。

最后经打磨、油漆、再阴干、最终定音，木鱼方成。或涂红漆，以金黑两色点睛画鳞；或保持原木本色，尽显纹理之美。大团鱼形者置于地面，配以丝质团垫圆凳架；小圆鱼形者手持敲击，棰头呈橄榄形，发音短促清脆。

至于法器之用，木鱼乃丛林号令，统摄僧仪。寺院之中，木鱼与钟磬、鼓板并称"法器三宝"，各司其职，不相逾越。早课暮诵，维那执棰击鱼，引领众僧经行唱念，梆声起落即呼吸吐纳之节，快慢疏密皆入定出定之候。大团鱼形木鱼置于地面，声沉而远，宜于大殿法会，与梵呗钟磬相和；小圆鱼形木鱼左手托持，声清而促，用于课诵引板。清代以降，木鱼渐流民间，广泛用于戏曲、曲艺伴奏、器乐合奏，然其根本仍在佛门——一声梆响，即是"警昏惰、振精神、集心念"之号令。

更深层者，木鱼之声通于修行三昧。僧人诵经时，梆声以固定节律敲击，通过骨传导直抵内耳，与心跳呼吸形成耦合，不知不觉中，散乱之意识随声收敛，渐入"声入心通"之境。此与当代声学治疗中之"双耳节拍"诱导脑波同步，原理暗合——千年法器，竟超前科学。木鱼声声，即是念佛声声；念佛声声，唤醒梦中人。从木头无言，经打磨成形，精雕细刻，空纳万境，到木鱼传音、告诫人生，十余道工序如人生历练，让人感悟、让人醒世、让人警示，传递着人间的真爱、向善与美丽。

以声换音，即是以妄归真。匠人以外棰之击声，换木鱼之法音；僧人以口诵之妄声，换心中之真音；众生以尘劳之幻声，换涅槃之寂音。声者，动也；音者，静也。声起于外，音生于内。木鱼腹中空空，故能纳万声而出一音；修行者心空空，故能舍万念而归一念。外棰叩腹，声入腔中，腔中无物，唯气振动，气之振动即音之源头——此所谓"以声触气，以气生音，以音入心，以心悟道"。黄龙云以整木雕刻，去心取边，正是去妄存真；腹中镂空，正是空心纳道。一棰下去，声消音起，动静一如，内外不二。

邻近嵊州，有个博缘木鱼，业已敲响亚洲。据省级非遗传承人钱利平介绍，嵊州木鱼制作技艺历经四十余年发展，已形成取材、镂空、雕刻、打磨、油漆、阴干、调音等十余道完整工序，目前嵊州专业生产木鱼的企业占据亚洲市场80%份额，少林寺、九华山、普陀寺、灵隐寺及日韩东南亚诸寺所用木鱼，大多出自嵊州艺人之手。"凡有华人的地方，皆有博缘木鱼"，此非虚言。

世界最好的木鱼，当推浙江木鱼。此地木鱼制作技艺传承千年，今已列入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占据亚洲市场八成份额，实为佛门法器之首善。

从木头无言，经打磨成形，精雕细刻，空纳万境，到木鱼传音、告诫人生，十余道工序如人生历练，传递着人间的真爱、向善与美丽。一屑一木皆有佛性，一声一响皆是梵音，此世界最好木鱼之真谛也。

黄龙云工作室承此千年传统，以整木传承雕刻，无遐，原质原味。一棰下去，基音沉郁如远雷，泛音清越如雨落，双音交融，声如暮鼓沉钟。殿中僧俗，闻声皆敛息合掌——非独敬其形，实畏其声。声之所至，心之所随，三千六百元一寸之价，买的是木，更是声，是声背后那声不入耳、耳不入声、声耳俱寂的刹那禅机。

声不入耳，耳不入声，声耳俱寂处，刹那禅机现。

梆——梆——梆——

细听，您细听。神奇的木鱼，以声缚心，以音洗心，让您声心共静……

梆梆梆梆梆梆……

静了。

（本文作者朱秀彪，单位浙江金华书协，2026年5月24日）

中华朱氏网编辑部

2026年5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