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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的枇杷树

来源:管理员| 上传者: 世界朱氏网| 2026/07/13 08:49:07 浏览量:102

昨天是我的生日。

往年过生日的时候,父亲总是打电话提醒我,今年却差点忘记。

昨天周五,回来比较晚。我买了两个熟食,自己烧了两个菜,算是没有辜负这个生日。厨房间有两瓶黄酒,去年父亲来小住的时候喝剩下的,他一辈子省俭,唯独爱喝点黄酒。

我开了一瓶,一个人慢慢喝,我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不知不觉间喝完了一瓶,酒意上头,心里难受,眼皮发沉,沾着枕头就睡着了。半夜醒过来,喝了一大杯水,却再也睡不着。

我习惯性摸过手机,点开老家的监控画面。监控装在老家院子大门的门头上,是我前几年特意装好的,为了能随时查看院墙内外父亲活动的轨迹。监控里,大门紧闭,院子空空荡荡,两棵老枇杷静静地立着,院子里是满地的树叶和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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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漆黑空荡的院子,久久没动。心里忽然空得厉害,从小到大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清苦和孤独,一下子全部翻涌上来。

父亲是个孤儿。他自己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流浪的,他一路乞讨流落到我们村。那年村里有人落水,他毫不犹豫跳下去救人。村里人念他心善,便收留了无家可归的他,被安置在村后的老茶场落脚。

父亲便把这里当成了家,他在茶场前后垦荒,在山上的石子厂打零工。有年山洪暴发,咆哮的山洪夹杂着泥石冲垮了整片茶场,村里人扒开淤泥把他救出来时,他浑身是伤,满身泥泞,只剩一双眼睛还能转动。

洪水过后,他清理砖头,在村里人的帮助下,又重新建了两间容身之所。他虽然命苦,人却不懒。休养一段时间后,他跟村上一个做木炭生意的人,远赴徽州,在深山老林里伐树,天天在深山劳作,风吹雨淋,这样的日子他干了八年。当地人看他忠厚老实、勤恳本分,虽无亲无故,但人踏实可靠,便好心给他介绍了我妈妈。

妈妈是个哑巴,一条腿残疾,一辈子不能正常走路,不能说话,不能倾诉,所有委屈全部憋在心里。我从来没见过她的任何娘家亲友,即使有,她也说不出来。她的世界里,没有苦也没有疼,因为她说不出来,也喊不出来。

父亲把妈妈带回村里,靠着多年积攒的微薄积蓄,在两间小房子的边上,又盖了三间小平房,再打上围墙,形成了一个小院。屋子落成那天,他在院门口栽下两棵枇杷,他说那天第一次真正有了家的感觉。

第二年我来到这个世界,彼时父亲已经五十三岁。老来得子,他看到了希望,他给我取名叫来喜,一是因为我的到来是喜,另外也盼我这一生,能多一点欢喜,不用再像他们一样孤苦飘零。

妈妈腿脚不便,身体孱弱,不能做体力活,不能说话。父亲一直在苏州卖苦力赚钱养家,我的童年,是在妈妈无声的陪伴中度过的。小小的我,也变得格外懂事,学会了照顾自己,还能帮妈妈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妈妈生我的时候就落下病根,常年需中药调理。记得小时候的冬天特别冷,我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先跑到妈妈的床边看她。她总是静静地躺着,眼神温和,却满是无力。见我过来,她用手摸着我的脸,嘴角露出笑意,然后强忍着病痛起床给我做早饭。妈妈每天睡得很早,睡前我都会帮她掖好被角,怕她冷。小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命运不公,只知道妈妈不会说话,腿脚不好,身体又如此不好。她一辈子太苦了,我不知道妈妈是否有父母,她却是这样的无依无靠,嫁给了父亲依旧艰苦,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一辈子没穿过一件好衣服,一辈子都在承受病痛和清贫,而她连一句诉苦的话都说不出来。

五年级那年,元旦的前一天,我早上起来照旧走到她的床边。她挣扎着要起床给我做早饭,我用手轻轻按住她,用手比划着,告诉她已经煮了两个鸡蛋。她费力地抬起冰凉的手,轻轻地摸着我的脸,从眼睛到鼻子,从耳朵到下巴,一遍又一遍。摸了很久,她用尽全身力气把我搂进怀里。我贴着她的脸,脖颈里一阵湿热,是妈妈落下无声的泪。

她张开嘴,咿咿呀呀说了几声,她没有办法用语言叮嘱我,只能用眼泪告诉我她的不舍。我剥了一个鸡蛋放在她的枕边,她轻轻推开我,虚弱地抬手比划,让我快去上学。我懵懂地点着头,转身跑去学校。

第二节课刚开始,村里邻居慌慌张张冲到教室门口,跟老师说了些什么,然后跟我说:“来喜,我们快回家!”

好像有什么不祥的预感,疯了一样往家里跑。顾大妈告诉我,你妈妈走了,是她到我家借砍刀时,才发现我妈妈已经走了。妈妈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那只剥好的鸡蛋也静静地躺在那儿,可能我刚离开家不久,妈妈就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我才知道,妈妈是以这样的方式在跟我告别。

一辈子孤苦无依、默默承受的妈妈,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她短短的一生,可能都不知道什么叫幸福。她一直跟病痛作抗争,大概是想能陪伴我尽快长大,我就是她生命的全部,即使是这样,她依旧离我而去。

妈妈走后,世上只剩我和父亲,两个相依为命的孤人。小学时,我因为妈妈腿脚不好、自己家境贫寒,自卑怯懦,走路总是小心翼翼。几个高年级的学生,以此取笑我,堵着我嘲讽我走路难看,嘲讽我命苦。年少气盛,我忍不住回了嘴。对方一拳砸在我鼻梁上,鲜血直流。我捂着脸,狼狈地跑回家。一辈子老实本分、从不愿与人争执的父亲,那一刻红了眼。他转身抓起墙角锋利的砍柴刀,直奔学校,当着所有师生的面,将砍柴刀狠狠嵌进实木讲台里。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欺我。一辈子卑微的父亲,此刻有了无比的勇气。

后来,我竟然成了全村唯一考到上海的人。第一次见到父亲流泪:“你是爸的骄傲。”

我虽然考上了大学,但是父亲已经没有了赚钱的能力,只能靠做苦力赚钱。村里包工头劝他,“老张,来喜虽然可怜,你也不能这么拼吧。”父亲叹了口气,孩子在读书,我不能老,也不敢老啊。

大二那年冬天,下课的时候,室友说门口的烤红薯很好吃,约我去吃烤红薯。我远远望到一个佝偻的身影。烤红薯的竟然是父亲。显然,他也看到了我,不等我喊他,他一个劲地用手往下按,我懂他的意思,他是在同学面前给我留点自尊。

他年纪太大了,只能用最后的能力帮我完成学业。其实第二天我偷偷地出来找过他,想告诉他现在有助学贷款,他真的倒下了,我就成了孤儿。毕业后,我留在了上海,我拼命工作,只想给父亲一个安享的晚年,让他享享福。

去年年底放假的时候已经腊月二十八,因为第二天就是除夕了,下班后,我驱车往家赶,到家已是十点半。电视里是越剧的声音,父亲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我蹑手蹑脚关了电视机,也便睡觉去。

父亲太老了,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年货都没有,父亲示意我去给妈妈上坟,然后去街上带点年货回来。我第一次烧年夜饭,父亲让我陪他喝两杯,晚饭后,父亲躺在沙发上看春晚,没多久,就睡着了。我把父亲抱到床上,这时候才能收拾比较凌乱的家。

除夕夜,我洗衣机洗了三次,收拾好以后,门外已经响起了迎新的鞭炮声。天快亮时,我却昏睡过去。醒来时,已经下午了,我起床喊父亲,连喊三声没有应答。想必父亲去村上串门去了。我刷好牙去他房间,父亲却躺在床上,我连忙奔过去,一辈子孤苦、一辈子勤恳、一辈子卑微的父亲,早就走了。

顾大妈是个好人,帮忙料理了父亲的后事,那几天她逢人就讲:“哑巴的儿子真可怜!”我三天几乎未合眼,年初六那天,醒来时已是傍晚。父亲一直讲七不出、八不归,我收拾了行李,最后关上院门,然后正了正身子,很标准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上车发动了车子。我环顾四周,看看熟悉的家乡。太湖上的星星点点,不知道是渔火还是灯光;不远处的月亮湾酒店,似空中琼瑶。旁边的太湖古镇,此刻燃起了焰火,仿佛是为我壮行。然而所有的一切,都不属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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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这些年,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趴在方向盘上放声痛哭。父亲年少成孤,妈妈一生苦命,我知道父亲临终时,是希望我能尽快结婚,但是他们都没有看到这一刻,却双双离我而去。现在,我也成了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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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门口的两棵枇杷,像是在告诉我,从此人间风雨,无人再为你遮挡。

(原创 张来喜、遇见徽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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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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