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言
本文所论的“鲁东南”概念,是指以现在所划定的莒县、莒南县和日照县为界限的地区。
目前,针对鲁东南地区的谱牒文本研究,可详见常建华于2014年发表的《近世山东莒地宗族探略——以民国“重修莒志·民社志·氏族”为中心》。而更为完善系统的鲁东南宗族史研究,当属宋华丽(北京师范大学)的硕士论文《明清山东莒州的移民传说与宗族》。尽管其研究可能不免受到地方家族叙事的影响,但宋氏论文的学术水平不容忽视,特此指出。
一般认为,鲁东南的人群来源基于地方传说,可归纳为三种方向:东来说、南来说和西来说。
东来说:指向胶东半岛的烟台地区,通常说法是逃避战乱或海防军招。
南来说:指向长江附近的苏州地区,多与“洪武赶散”的讲法相关联。
西来说则包含两种:一为山西洪洞大槐树,另一为河北枣强。
当然,本人认为,“本地说”具有较好的证据基础,但需要进一步探讨研究的进路。
笔者在《历史的三重结构:传说、叙事与真相之间——以莒地大店庄氏宗族为个案的谱系史研究》一文中曾指出,族谱所记载的来源事实,本身便是在不断修改的,因此不应作为研究的唯一重点。我们更应分析其背后的社会学目的,而非执着于寻找某种“历史真相”。若要追溯历史真相,仍需倚重考古学证据,这是一个很好的研究方向。此外,在地种群在文化上的指向为何,能否划定一个边界,这也是一个好的研究起点——即探讨“身份认同”何以形成的问题。
二、“东海十八村”究竟是一种身份标识,还是一种身份认同?
我昨日看到“诗礼莒州”公众号发表的《明初鲁东南移民来源考》,文中坚持的“本地人说”正是我所赞同的观点。但该文未能坚持到底,似乎对南方建构的家族压力在史学上采取了某种妥协。
我且随手举例:大店庄氏家族在清代的一次修谱中,先称庄氏为“天水名门望郡”,后又改为“楚庄王”之后。不难看出,始祖来源可以随意变动,这显然并非基于历史真相,而是基于现实需要。修谱之人心里明白,自明清鼎革之际庄鼐抗击清廷,家族内斗四起,修谱时支离破碎,难免怀念往日荣光。
但问题在于:是否存在一种可能,指向其真实的种族来源?我查阅了23魔方的数据库(尽管这是一家商业公司,但其方法仍可考辨),基本能够确定,庄姓应是从中原直接开枝散叶的。其基因上游有96%左右的标记仅见于山西省,而大店庄氏却在山东,这可以看出明显的分化。再举河南龙山文化与山东龙山文化、裴李岗文化等例子,也能体现两地之间的关联。
我认为,该文所提“十八村”可理解为姓氏作为一种身份标识,这一点可以同意。但“十八村”不可能恰好只对应十八个姓氏,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常建华所统计的莒地东海来源姓氏远不止十八个,接近八十个姓氏都声称源自东海,这显然有问题。关键在于,正史中并无面向鲁南苏北的垦荒政策记载。然而,以莒南县为代表的大量人群都声称来自东海,这就成了一个值得深究的问题。
坚持“东海说”的主要是莒南县居多。我曾详细论证过莒南与临沂在文化上的差异,无论从地形、语言还是生物学事实上,都能很好地理解两地文化不同的原因。读者读到这里或许会觉得我“不知所云”,实际上我只是想说:这既是身份标识,又是身份认同。从统计学上看,为何他们不接受洪洞说、枣强说或胶东说,却偏偏能与江苏的族谱对上号?这才是问题所在。举个例子,莒南孙氏也部分接受烟台孙氏。在1990年代的家族联谊热潮中,如遇“程”字辈基本为同代人,即便假设没有任何族谱(实际上也不可能),也能证明在生物学断代上是相通的。
大店庄氏的基因已测,关键是江苏方面没有数据。但也不可能完全没有,复旦大学便从事此类研究,无非尚未公开罢了。我个人支持“苏鲁同源说”,因为有太多家族同时具备族谱和生物学两层铁证,以及文化层面的软证据。
三、一些极端案例
沂水纪王崮十分出名。古文记载纪氏源自浙江,而考古学对青铜器进行光谱分析,发现其原料和工艺确与浙江有独特渊源。23魔方对纪氏进行检测,上溯谱系后发现与先越大族和越国公族有直接后代联系,这很难轻易否定。有人质疑23魔方作为商业机构所认定的“先越大族”和“越国公族”未必合理,但关键在于共祖时间、大体流向和分布区域,这些仍可考辨。
再如烟台毕家之所以出名,正是因为毕氏在生物学上有基因考古的直接证据,能与地方传说和可能的历史事件对应,由此“一战成名”。毕氏主要分布在山东,既未在受封地山西大规模涌现,也未均匀分布,虽有质疑却被生物学证实,这无疑展现了历史的趣味性。
再举一例:钮姓是十分小众的姓氏。莒南县有位老劳模叫钮恩升,江苏苏州有钮家巷。不能硬说钮与牛、刘是一回事,因为姓氏文字变化极少(肖与萧、付与傅等众所周知的案例除外)。时姓也是个小姓,但莒南有大时家庄、平邑有时家村、日照有时家村,江阴和苏州也有时家。再如曹雪芹写金陵四大家族贾、史、王、薛,其中史家在莒南分布不少,苏州亦然。
那么,我论证的意图究竟是什么?我想强调的是:不要只盯着“移民”这一方向,也要重视“迁徙”这一面上的结果。我发现古代史只讲必然性,不讲充分性。结果已经摆在眼前,除了和稀泥就是“唯我独革”,再加点“你猜”式的历史搬运,便成了一种“真相”。
看似没有道理,却又不得不信以为真。我认为这种“高雅”的历史研究并不可取。有些人张口闭口只认百年前的族谱资料,却对生物学证据和字辈上的相同这些“活档案”置之不理。研究古代迁徙史而不研究地理学,光在史籍中寻找移民方向的记载,还不如仔细研究古代流民是如何被纳入户籍管理的,这才是关键。难道只有“衣冠南渡”“恢复中原”,就没有草民南迁又北归?
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固然有认识碎片化的担忧;但只见森林而不认树木,所认的又是何种森林,不言而喻。集合与单个数据确是不同层次,但不认数据便没有集合,集合依赖于数据。集合若不能体现数据,其存在的意义何在?若集合本身便无数据,究竟是不认识数据,还是认为这个集合就是假的?我想,答案不言自明。
四、结语
我们莒南县与江苏省在历史上同根同源,历史上的往来便被称为“下江南”。正如莒南县文化不等于临沂县文化、也不等于莒县文化,若考虑其他变量,还涉及海洋性、商业性等话题。如大店庄氏的庄谦,其家族在明末便建立起丰富的家族往来体系,成为地方望族。又如莒南县的孙镗,便在上海松江、青浦经商。此外,许多饮食习俗也等待着我们重新发现其中的联系……
(原创 良史 铁轨边上的生命 2026年7月29日 )
2026年8月2日中华朱氏网转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