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十堰市文博界友人知我长期致力于唐藩历史研究,2016年春,发来一方墓志图片,该志得自当地文玩市场。经考辨,此志恰与《南阳明墓》所载《明唐藩奉国将军元配淑人刘氏墓志铭》为夫妻配对圹志,两志互参,史料内涵丰厚。
流落十堰的墓志原文:“明唐藩新野府奉国将军墓志铭。
赐同进士出身、文林郎、湖广道监察御史、淯西刘良卿撰文;乡贡进士、一阳叶珠篆盖;南阳府庠生、诚斋李时晹书丹。
奉国将军冲斋者,新野府辅国将军之子,唐定王六世之孙也。
八岁而孤,性聪敏,崇礼义,知孝让。十岁,今上皇帝赐名宙樃。年十五,受奉国将军封爵,食禄六百石。嘉靖八年,婚于刘氏,封淑人。
奉国处家,勤俭爱德,而敦士家,袼而治焉。会姊南宫县君、妹葵丘县君、太原县君相继出阁,资妆咸备,有仪制,犹谨。宗国称其友爱。
前太守吉泉孙哲嘉奉国之贤,赠以号而与之游。奉国事上以孝而恭,御下以宽而栗。故母夫人何乐其养,而宫壶左右仰其德。
嘉靖甲辰二月二十六日,以疾薨。距生于正德癸酉十月二十二日,享年三十有二岁。以嘉靖丙午正月十五日,葬于麟冈处。
今皇上敕有司,祭葬如制。唐王国主、诸宗亲,咸赐祭焉。
一子,赐名硕燿,承奉国之教,好学而尚礼,年未冠,尚未受爵。女二:长封冠盖乡郡,次幼未封。
其侍人有崔姓者,自缢以殉。
铭曰:
赫赫我明,天璜寔昌。
七世之珍,惟德之修。
爵列于侯,胡啬厥寿。
遷焉驾虬,而以遨以游。
麟冈之滨,郁焉佳城。
载文厥中,奉国之坟。
镌石樊玉。”

为新野府奉国将军朱宙樃撰文的刘良卿,是南阳府新野县人,其故里在今新野县樊集乡与城郊乡交界一带。志首自署“淯西”,取淯水(白河)以西之意。刘良卿为嘉靖五年(1526年)丙戌科三甲进士,初授江都知县,即今江苏扬州,治政宽仁,治绩卓异,考满优叙,升文林郎,正七品散阶。其后历任巡按陕西监察御史、巡茶御史,巡历句容等处。
明代监察御史分道按临,刘良卿巡行所及,遍湖广、江西诸地。嘉靖十五年(1536年)巡按陕西时,拨茶课银,嘱知州莫汝高于徽县创建徽山书院,裨益边地文教;西安小雁塔至今尚存“巡按监察御史新野刘良卿”题刻。嘉靖间,他又奉敕会同南京礼部侍郎崔铣、巡抚都御史夏邦谟等赴句容勘核,考辨明太祖祖源。
刘氏居官持法平允,不避权要。据方志所载,后因与严嵩政见相左,辞官归乡;嘉靖二十七年(1548年)复起,出任淮安知府,任上居官清廉,家无余资,民间以“包公在世”称之。新野本地曾建豸史坊(豸为獬豸,喻持宪公允),旌表其廉直。其书法亦为时人所重,1940年新野出土《刘道及妻骆氏合葬志》,是目前仅见的刘良卿书迹。
墓主朱宙樃,号冲斋,为唐藩新野支辅国将军之子,唐定王朱桱六世孙。生于正德八年(1513年),卒于嘉靖二十三年(1544年),年仅三十二岁。
朱宙樃十岁蒙赐名,十五岁受封奉国将军,岁禄六百石,与明代郡王之孙封奉国将军的禄制相合。
嘉靖八年,朱宙樃聘娶刘氏,即《明唐藩奉国将军元配淑人刘氏墓志铭》的墓主。二志为夫妻配对圹志,同出刘良卿之手;撰文之时,刘良卿应已避世归乡;其与淑人刘氏有姻亲之谊,故应请撰志。
朱宙樃八岁丧父,有姊妹三人,皆封县君,曰南宫县君、妹葵丘县君、太原县君,相继出嫁,妆奁诸事皆由其主持办理,可见其作为宗支唯一的男丁,在本支小宗之内承担家事,亦可印证新野支宗室婚嫁的典制。
“冲斋”一号,非墓主人自署,乃是前南阳知府孙哲慕其贤德而赠。据《南阳历代郡守知府》考证,孙哲字用晦,号吉泉,山西石州(今离石)人,以清廉有为著称,其于嘉靖十一年(1532年)登进士第。嘉靖十八年至二十年(1539—1541年)任南阳知府。
彼时孙哲初守南阳,境内久旱不雨,疫病大行,百姓多有殒亡。孙哲莅任伊始,即巡行乡野,询察民瘼,处置举措咸合时宜。是年冬,他具疏上闻,奏请拨付内帑仓粮,分赈府属各县;又辟官舍设立粥厂,抚恤流移饥民,赖以存活者数以万计,朝廷特下诏褒奖。次年春,麦将成熟而久旱无雨,孙哲自引其咎,遍行祈禳,且誓愿自焚以谢天,未几连澍三日,岁遂大稔,郡中生员作歌谣称颂,传为天人感应之效。府内有一桩积案,当事人蒙冤枷锢十余年,孙哲细加勘核,辨明冤屈,为之昭雪释放。
孙哲素仰卧龙岗诸葛武侯,尝率府属僚佐赴岗致祭,撰《致告蜀汉忠武侯诸葛孔明之神》祭文。又于荒散之地寻得元至正四年(1344年)河北河南道廉访副使咏卧龙岗题诗刻石,悉心护持,使古碑刻不致湮没。
其为人仁厚有断,在任兴学育才,敦化乡风,旌表节义,锄奸扬善。及去任之日,南阳士民立功德碑,记其惠政。隆庆元年(1567年),南阳府通判范爱众增修三贤祠,原祀召信臣、杜诗、杜预,添入前知府段坚、孙哲,改称五太守祠。郡人王鸿渐撰《南阳守孙公德政记》,记述其治绩,文本流传至今。
墓主人“冲斋”之号当产生于孙哲出任南阳郡守这一阶段。身为地方最高行政长吏,孙哲不仅赠予唐藩王府宗室之号,且与之交游。由此可见,随着藩王权力不断收束、政治地位下降,明初严防藩府与地方官员往来的禁令已然松弛,地方士大夫与远支宗室交游,不再视作禁忌。
朱宙樃能够得到孙哲这样声名卓著的地方良吏青睐、与之交游,也印证其自身品性、修养与才华为时人所爱重。朱宙樃文采,从其致书新野刘良卿为夫人刘氏撰写墓志辞文中可窥见一斑。
志文记载侍女崔氏自缢殉主。推考其身份,崔氏当为未受朝廷册封的侍妾。刘氏早逝之后,府中内务有赖侍妾协理;明代宗藩命妇封赠流程繁复、历久难成,而刘氏辞世仅四年,朱宙樃亦随之病故。崔氏既无朝廷封命,一旦失去君主依靠,便无所托身,殉主实为绝境之中的无奈之举。此条记载,是嘉靖年间南阳藩府女性殉死现象直接的文字实证。
其子朱硕燿,属“硕”字辈,与唐端王朱硕熿同辈;其时尚未及冠,故未颁爵,符合宗藩授爵的年龄规制。此方墓志,可补新野郡支远宗的谱系空白,是研究唐藩底层宗室生活的珍贵实物史料。
《南阳明墓》所载朱宙樃之妻刘氏墓志盖篆书:“明唐藩新野府奉国将军淑人刘氏之墓”。
墓志原文:“明唐藩奉国将军元配淑人刘氏墓志铭。
赐同进士出身、文林郎、湖广道监察御史,淯西刘良卿撰文;赐进士第、征仕郎、兵科给事中,丰泉李少学篆盖;南阳府庠生、国人虚谷谭绅书丹。
嘉靖庚子十月既望。唐藩新野府奉国将军,号冲斋者,遣使致书于新野刘良卿曰:“维我淑人,秉德纯良,治家雍肃,委委佗佗,偕老是期。苍天不吊,遽尔云亡。将以来月三日,窆于城西之麒麟冈,敢请铭以閟诸幽。”良卿曰:“是岂可辞耶?淑人者,良卿之姻亲也。昔处于室,良卿尝见之,色庄而气清,追琢其章,金玉其相矣。既配冲斋,良卿又尝见之,貌温而礼恭,淑慎尔止,不愆于仪矣。呜呼!乐只君子,福履绥之。若淑人者,固宜介繁祉于无穷,胡乃遽至于此耶?仙驭莫挽,行道悲伤;况属通家,既以铭命,其何敢辞?”乃序而铭之。
淑人姓刘氏,南阳新野人。曾大父礼,由贡士任栾城尹,有惠政。大父濡,以长女为新野王妃,官授中城兵马副指挥。父栋,以输粟助边,官授唐府典膳;母齐氏,浙江嘉兴府同知云之次女。高门余庆,德里腾祥。乃于正德壬申三月一日诞生淑人。幼而敏慧,长而洵淑。嘉靖戊子秋八月,年方及笄,适承钦选,遂入配冲斋,诰封淑人,天之所命,非偶然也。琴瑟静好,德音莫违。于兹一十二载,生三子三女;长子甫五岁,长女十岁,余皆早逝。
淑人逝于嘉靖庚子秋七月十四日,享年二十有九。仁者不寿,独且谓之何哉?虽然,寿夭一理,修短有数。伉俪王孙,绵延公族;生既荣贵,死且不朽矣。修短非所论也,淑人其瞑目哉!
铭曰:
兰茁惠秀兮,淯水之阳。
凤驾鸾骖兮,帝子同行。
贞德茂竹兮,齐声姬姜。
埋香瘗玉兮,麒麟之冈。
勒铭贞珉兮,万世其永藏。
樊玉镌石。”
墓主人刘氏生于正德壬申,即正德七年(1512年)三月一日,嘉靖戊子,即嘉靖七年(1528年)秋八月选入新野郡王府为奉国将军夫人,卒于嘉靖庚子,即嘉靖十九年(1540七月十四日,享年二十九岁。
刘氏先于其夫朱宙樃四年亡故,葬于南阳城西麒麟冈。为淑人刘氏撰文者,亦为监察御史刘良卿;篆盖、书丹者分属给事中、府学生员,是科甲官员搭配本地儒士的文人班底。
新野刘氏,是南阳依托科举、捐纳助边、联姻宗藩而兴起的地方望族。其曾祖刘礼为贡士,曾任县令;祖父刘濡,因女嫁新野王府,授兵马副指挥;父刘栋输粟助边,获授唐府典膳。家族脉络兼具地方职官、捐纳出身、王府属官、宗藩姻亲多重身份,构成特色鲜明的地方宦族。
“承钦选”,是明代宗藩婚配必经的朝廷拣选流程。“淑人”为三品命妇封号,由夫奉国将军朱宙樃品级推恩,属从夫而封。刘氏与朱宙樃成婚凡十二载,多名子女早殇,可见彼时医疗、生产条件所限,即便是宗室眷属,面对疾厄亦无能为力。
志尾署“樊玉镌石”。樊氏是现存南阳明代碑志之中留名频次最高的刻工,足以证明樊氏一族为当时南阳享誉一方的碑刻匠户。
刘氏墓志与其夫朱宙樃圹志互为表里、彼此参证。嘉靖十九年,正值唐藩新野支宗室蕃息、地方大族借捐纳联姻藩府以稳固势力之时,二志是考察嘉靖朝南阳宗藩与地方精英交游网络的珍贵实物。
本文来自:南阳唐王府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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