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子:一场两千年前的"跨国表演"
公元前500年,齐鲁两国国君在夹谷举行会盟。会场之上,一群身披羽饰的莱人鱼贯而入,踏着铿锵的鼓点起舞——剑光闪烁,戟影翻飞,场面煞是壮观。齐国人犁弥献计说:"孔丘知礼却无勇,让莱人趁舞劫持鲁侯,大事可成。"
然而孔子没有丝毫慌乱。他踏阶而上,厉声喝道:"两君合好,而裔夷之俘以兵乱之,非齐君所以命诸侯也!"齐景公闻言羞惭,撤去莱人,归还了此前侵占的鲁国土地。 这是《左传》和《史记》共同记载的一幕。舞者被称为"莱人",他们所跳的"莱乐"后来入选了青岛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而在这一幕背后,站着一个比齐国更古老的东方族群——莱夷,以及他们建立的莱国。
东夷、莱夷、莱国——三个层层嵌套的概念,在先秦史上纠缠了数千年,至今仍让不少人混淆不清。它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又各有怎样的来龙去脉?

一、东夷:那个背负大弓的东方族群
一个字的身世
"夷"字的古字形,是一个伸开双臂的人腰间挂着一张弓。许慎在《说文解字》里解释得干脆:"夷,东方之人也。从大从弓。"大就是人,弓就是武器——东方善射之人,是为"夷"。
但"东夷"并非一开始就叫"东夷"。夏代的人管他们叫"九夷","九"是多的意思,并非恰好九个。商代的甲骨卜辞里称"夷"或"夷方",商王武丁多次占卜征伐夷方的吉凶,可见这些东方部族让商朝颇为头疼。直到周代,"东夷"才成为与"西戎""南蛮""北狄"对称的固定称谓——它的背后是中原中心论的眼光,用今天的话说,是一种"他者"的命名。
春秋以后,经传典籍对"夷"越来越不客气。《公羊传》说"不与夷狄之执中国也",《论语》说"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在华夏精英笔下,"夷"几乎成了野蛮的同义词。但这并非东夷的真实面貌,只是胜利者的叙事。
九夷并不"九"
"九夷"究竟是哪些?《后汉书·东夷传》列了一份名单:畎夷、于夷、方夷、黄夷、白夷、赤夷、玄夷、风夷、阳夷。但这个名单远不完备——淮夷、莱夷、嵎夷、蓝夷等都不在其中。实际上,"九夷"是虚指,表达的是"东夷部族众多"的意思。
徐旭生在《中国古史的传说时代》里把上古部族划为三大集团:华夏、东夷、苗蛮。东夷集团以太皞、少皞、蚩尤、后羿等氏族为核心,活跃在今山东全境及江苏北部、安徽北部、河南东部。他们并非统一的王国,而是众多部族组成的松散联盟——有共同的鸟图腾崇拜,有相近的陶器传统,但各有各的地盘和头人。
地下挖出来的东夷
1928年,考古学家吴金鼎在章丘龙山镇发现了城子崖遗址,一批以黑陶为特征的遗存重见天日,中国考古学由此翻开了新的一页。此后近百年间,考古工作者在山东建立起一条完整的文化链条:
旧石器时代(距今5—6万年起)→ 后李文化(约8500年)→ 北辛文化(约7000年)→ 大汶口文化(约6500—4500年)→ 龙山文化(约4600—4000年)→ 岳石文化(约4000—3500年)
这条链条的起点,如今已不再始于后李文化。2023年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的沂水跋山遗址群,构建了沂河上游距今10万—1万年的考古文化序列;2024年入选山东省五大考古新发现的莱西西老庄遗址,在地层内出土400余件旧石器时代石制品,包含胶东地区首次发现的细石器遗存,年代距今1—4万年;更早的黄岛大珠山遗址,则将胶东人类活动史推至距今5—6万年。这些发现表明,东夷族群的历史根基远比新石器时代更为古老——后李文化不过是这条漫长时间线上的一个新起点。 栾丰实教授将东夷文化的历程分成五幕:先声(扁扁洞—后李)、萌芽(北辛—大汶口早期)、鼎盛(大汶口中晚期,进入古国时代)、转折(龙山—岳石)、融汇(中商—西周以后逐渐融入华夏)。如今,在"先声"之前还应加上一幕更悠远的序曲——旧石器时代的采集狩猎先民,他们才是这片土地上最早的人群。海岱地区因此得名——"海"指黄海与渤海,"岱"指泰山,山海之间的这片土地,就是东夷文化的摇篮。
二、莱夷:小麦与海风孕育的部族
"莱"是什么? 《尚书·禹贡》在描述青州贡赋时写了一句:"莱夷作牧,厥篚檿丝。"这是现存文献对莱夷最早的记录,时代相当于夏代。短短八个字,信息量却不少:莱夷这个族群已经成气候了,他们以畜牧见长,还出产一种柞蚕丝——这种丝至今仍是胶东的特产。
"莱夷作牧"四个字该怎么理解?一说"作牧"是放牧牲畜,很朴素;另一说更有意味——"牧"是"牧伯",即受夏后锡命为东方诸夷之长。程文博在《论珍珠门文化兴衰与商周鲁北制盐业的关系》中力主此说:莱夷与嵎夷同处鲁北滨海之地,都是制盐的族群,莱夷地位更高,是东方诸夷的首领。

而关于"莱"字本身,也有一段有趣的故事。《说文解字》说"莱,蔓华也",是一种草名,即藜。但也有学者考证,"莱"的本义与小麦有关——"来"在古汉语中就是小麦的称呼,《诗经》"诒我来麰"即"送给我们小麦和大麦"。有说法认为,一支善于种麦的人群从西方向东迁徙,将种麦技术带到了胶东半岛,与当地夷人融合后形成的新部族,便以"莱"为名——莱人加夷人,就是莱夷。

莱夷从何而来? 莱夷的族源有两说。
土著说认为,莱夷就是胶东半岛的土著居民,其历史远比后李文化更为古老。近年来的考古发现已将这一时间线大大前推:黄岛大珠山遗址在地层内出土距今5—6万年的旧石器遗存,是胶东最早的人类活动证据;2012年莱西大沽河流域的旧石器调查发现10余处旧石器地点、100多件石器标本;2024年莱西西老庄遗址更在地层内发现胶东首出细石器,年代距今1—4万年。这些发现表明,胶东先民的历史不是从后李文化才开始的,而是可以上溯至数万年前的旧石器时代。从后李文化到白石村、邱家庄、北庄、杨家圈,贝丘遗址遍布沿海,渔猎传统根深蒂固,这些先民就是莱夷的前身——而他们的远祖,正是大珠山下追逐羚羊、小沽河畔打制端刮器的旧石器先民。
融合说则描绘了一幅更为壮阔的迁徙图景:虞舜时期,一支姜姓莱人沿济水东迁至山东半岛,将小麦种植技术教给当地夷人,受到拥戴,两个群体逐渐融合为"莱夷"。这个说法突出了莱夷的"混血"特质——西来的农人加上土著的渔猎族群,催生了一种兼具农耕与海洋的新型文化。
两种说法未必矛盾。考古学揭示的胶东文化有强烈的连续性,不像是被外来者整体替换的;但农业技术的东传、小规模人群的迁入,完全可以在不打破文化延续的前提下发生。莱夷的底色是数万年的胶东土著,但掺入了来自西方的"佐料"。
鸟图腾与海盐
莱夷的文化面貌,有几个鲜明的标签:

凤鸟图腾。
整个东夷族群都有鸟崇拜的传统,但莱夷的图腾更为具体——鶆鸠,即灰脸鹰。《左传·昭公十七年》记载了一个著名故事:郯国国君郯子到鲁国访问,鲁国大夫叔孙昭子问他"少皞氏以鸟名官"是怎么回事,郯子侃侃而谈——"我高祖少皞挚之立也,凤鸟适至,故纪于鸟,为鸟师而鸟名",鸟名官、鸟命官,整个政权架构都围绕着鸟来组织。孔子听闻后特意向郯子请教,留下"天子失官,学在四夷"的感叹。这个故事不仅反映了东夷鸟崇拜的深厚传统,也暗示了东夷文化对华夏文化的反向滋养——周礼中某些元素,很可能就来自东夷。

海盐之利。 胶东半岛北临莱州湾、南临胶州湾,沿海滩涂是天然的海盐产地。程文博的研究指出,珍珠门文化时期的莱夷与嵎夷都是制盐的族群,鲁北沿海地区发现的盐业遗址多达300余处。海盐贸易可能是莱夷最核心的经济命脉之一。
夹砂褐陶传统。 从岳石文化到珍珠门文化,莱夷的陶器一直以手制的夹砂素面褐陶为特色,与中原的灰色绳纹陶判然有别。方辉教授称之为"东夷文化残存"——这不仅是制陶工艺的惯性,更是一种文化认同的坚持。
三、莱国:海岱之间的千年方国
一场半夜的赛跑 莱国最惊心动魄的历史瞬间,或许发生在西周初年某个黎明之前。

《史记·齐太公世家》记载,姜太公受封齐国后从镐京出发东行就国,路上走得不紧不慢,住在客店里悠然自得。客店老板提醒他:"我听说时机难得易失,您这位客人睡得这么安稳,恐怕不是急着上任的人吧?"太公猛然警醒,连夜赶路,黎明时分终于抵达营丘——而莱侯的军队几乎同时杀到,争夺这座城池。
"莱侯来伐,与之争营丘。营丘边莱。莱人,夷也,会纣之乱而周初定,未能集远方,是以与太公争国。"
这段话透露了几个关键信息:其一,莱国此时已是足以与齐国抗衡的东方大国;其二,"营丘边莱",齐都营丘与莱国接壤,说明莱国的势力范围西达淄河、潍河一线;其三,莱人趁商周易代之际扩张,足见其战略眼光。
太公保住了营丘,但齐国与莱国的恩怨就此埋下。此后六世齐胡公为避莱人锋芒,不得不迁都薄姑(今滨州一带);直到七世献公才还都临淄,齐国才逐渐扭转被动局面。

归城:莱山脚下的千年王都 莱国的都城在哪里?郭沫若和范文澜都指向同一处——龙口市(原黄县)东南15公里的莱山北麓,归城遗址。
莱山不高,海拔619米,但在平坦的胶莱平原上显得格外醒目。两千多年前,这座长满莱草的山脚下矗立着一座规制宏大的城池。2009年至2013年,哥伦比亚大学、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和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组成的中美联合考古队,对归城进行了为期五年的系统钻探与发掘,揭示了这座古城的面貌:
内城坐落于盆地中央的台地上,平面呈曲尺形,南北780米、东西450米;外城依山脊而筑,周长约10公里,利用天然地势形成坚固的防御体系。城内勘探出南北向的宫殿基址,城墙采用两侧取土夯筑的工艺。出土陶片呈现出两种文化传统的叠加——灰色绳纹陶器属于周文化体系,夹砂红褐素面陶器则是本地土著风格。方辉教授据此判断,归城正是莱国的都城,而"莱是东夷中的强势族群,应是半岛地区最大的部族"。
更早的文献也佐证了这一点。《汉书·地理志》记载"东莱郡黄县有莱山、松林、莱君祠"——莱山脚下有祭祀莱君的祠庙,说明这里确实是莱国的信仰与政治中心。

"一国"还是"两国"?
莱国研究中最具争议的问题,是究竟存在一个莱国还是两个莱国。
一是主流观点(一国论),认为莱国只有一个,即文献所载的莱子国(子爵),都城在黄县归城,公元前567年被齐灵公灭掉。
二是少数派观点(两国论),则主张存在东西二莱:西莱以潍河流域为中心,都城可能在今高密一带,姜姓,是莱人的直系后裔;东莱以胶东半岛北部为中心,都城在黄县归城,子姓(商王后裔),是商代征服莱夷后建立的封国。"两国论"的证据包括:《史记》称"莱侯"(侯爵),《左传》称"莱子"(子爵),爵位不合;叔夷钟铭文中的"斄都"与"莱"字形有别,可能各指一国;《晏子春秋》载齐景公"伐斄"在灭西莱之后,当指另灭东莱。
如果"两国论"成立,东西二莱的边界在哪里?这里需要特别指出:有些文章说"以胶莱河为界",这是不准确的。 胶莱河是元代至元十七年(1280年)开凿的人工运河,以平度姚家分水岭为界分为南北两段,在春秋战国时期根本不存在,不可能成为莱国的国界。刘建昆在《东黄杂考》中提出,更合理的分界线应在大沽河—小沽河(古称姑尤河)一线——杜预注《左传》明确说"姑尤,齐东界也",《晏子春秋》记载齐景公时齐国疆域"聊摄以东,姑尤以西",姑尤河就是齐国与胶东夷人区域的天然分界。大沽河—小沽河是胶东半岛最大的河流水系,先秦时期的人们以这条天然河流来划分势力范围,远比一条元代才出现的人工运河更为合理。
当然,"两国论"本身也非定论。邓浩然在《胶东地区周代莱夷文化研究》(山东大学2024年硕士论文)中通过青铜器类型学分析,将胶东莱夷文化分为三个流域区域(西部黄水河—大沽河流域、中部夹河—五龙河流域、东部乳山河—老母猪河流域),动态观察本土文化与中原文化的消长。这种区域分异,既可以理解为两个政体的对立,也可以理解为一个国家内部的东西差异——两种解读都有可能,目前考古材料尚不足以给出终审。

莱国是怎样灭亡的?
莱国的灭亡不是一夕之间的事,而是一场持续上百年的消耗战。
公元前602年,齐国首次大举伐莱(《春秋》:"夏,会齐侯伐莱"),此后不断骚扰。莱国曾试图以贿赂换取喘息——公元前576年,齐军再来,莱人派正舆子送去马牛各一百匹,齐军果然退兵。但这一退只是暂时的。
真正致命的一击来自晏弱。公元前570年,齐灵公夫人齐姜去世,各姜姓国都来送葬,唯独莱国不到。灵公大怒,命晏弱在东阳筑城,一步步逼近莱国腹地。公元前567年,晏弱率军围莱,"堙之环城,傅于堞"——用土填平护城河,兵临城下。莱国拼死抵抗,甚至联合棠邑人和齐国叛将王湫反攻,一度击败齐军前锋。但终究寡不敌众,莱都被攻破,莱共公浮柔仓皇出奔棠邑。晏弱穷追不舍,围棠数月后攻陷。"迁莱于郳"——莱国王族被强制迁徙到今滕州的小邾娄,从此远离故土。
叔夷钟铭文记载了灭莱后的分赃:齐灵公赏赐功臣叔夷"厘仆三百又五十家"——"厘仆"即莱国俘虏,"厘"与"莱"古文通假。一个国家的覆亡,凝固在青铜铭文的几个字里。
至于《晏子春秋》所载齐景公"伐斄,胜之"——如果"斄"确指东莱,那莱国的最后残余在公元前500年前后才彻底消亡。从此,山东半岛全入齐境。
死而不亡的"莱"
莱国虽然灭了,"莱"字却像草籽一样扎进了这片土地。莱阳、莱西、莱州、蓬莱、莱山、莱州湾——胶东半岛上凡是带"莱"字的地名,几乎都是莱夷人留下的印记。
最耐人寻味的是"莱芜"。为什么鲁中山区的莱芜也带个"莱"字?山东大学任相宏教授确认:莱芜之"莱"与古莱人有关。而"芜"字从字源上与"舞"同义——临淄出土的西汉封泥"莱芜丞印"实写为"来无","无"正是"舞"的初文,像一个人手持牛尾道具跳舞。齐灵公灭莱后,莱人被迁往郳地,途中经过的淄河上游谷地后来被称为"莱芜谷"——或许,正是莱人舞乐的传统赋予了这片山谷名字。

四、三个概念的辨析与联系
层级关系
东夷(族群总称,文化概念)
└── 莱夷(东夷的分支,部族概念)
└── 莱国(莱夷建立的国家,政治实体概念)
东夷是族群背景,莱夷是部族主体,莱国是政治载体。三者分别指向不同的认知维度:
三个关键区别
东夷不等于莱夷。 东夷是伞盖,莱夷只是伞盖下的一支。太皞氏、少皞氏、淮夷、嵎夷、莱夷都属东夷,但各有各的地盘和传统。把莱夷等同于东夷,就像把巴伐利亚人等同于日耳曼人——不算错,但失之粗疏。
莱夷不等于莱国。 莱夷是一种族群和文化传统,莱国是一个政权。莱夷的根基可以追溯到数万年前的旧石器时代——大珠山遗址的5—6万年、西老庄遗址的1—4万年,远比莱国早了不知道多少个千年;莱国灭亡后,莱夷人也没有一夜消失,而是逐渐融入齐鲁文化。今天的胶东人身上,也许还流淌着莱夷先民的血液。
莱国未必只有"一个"。 即便"两国论"不成立,莱国内部的区域差异也是客观存在的——西部受周文化影响较深,东部保留更多土著传统。归城遗址出土两种陶器传统,正是这种双重性的物质证词。
三条内在纽带
尽管概念有别,三者的联系比区别更根本:
文化基因一脉相承。 东夷文化从旧石器时代到岳石文化未曾断绝,莱夷的鸟图腾、褐陶传统和海盐经济都从这条长河中来,莱国又是莱夷传统的集大成者。方辉教授指出,珍珠门文化的夹砂素面褐陶体现了"东夷文化残存"——一个"残"字,道出了从东夷到莱夷到莱国那条虽渐弱却未绝的文脉。而西老庄遗址的细石器先民,正是这条文脉最源头的活水。
族群演变层层递进。 从东夷到莱夷到莱国,是一个从泛称到专称、从部族到国家的递进过程。莱夷可能本身即是东夷土著与西来农人融合的产物;莱国的建立则是莱夷社会复杂化的必然——从部族到方国,是海岱地区文明化进程的缩影。
历史命运殊途同归。 从"夷夏东西"对峙到最终融入华夏,三者走过同一条路。栾丰实、王芬在《夷夏东西:从多元到一统的重要过渡阶段》(《文史哲》2024年第5期)中勾勒了这一进程:距今4500—3500年间,中原与海岱形成东西二元格局;此后中原崛起,东夷文化渐次融入。莱国作为东夷在山东半岛最后的强势方国,它的灭亡标志着东夷独立政治体的终结——也是"夷夏东西"格局最终消融的里程碑。
但融合不是消灭。王震中提出的"夷夏互化融合说"强调,夷夏关系并非单向同化,而是相互的——周礼就吸收了东夷文化的某些元素。郯子论鸟官时孔子感叹"天子失官,学在四夷",正是对这种文化反哺的承认。莱国的海洋文明特质——开放、流动、鱼盐为业——也为后来的齐文化注入了独特基因。从这个意义上说,莱国虽然亡了,但它的精神在齐文化的"海王之国"传统中继续活着。
五、尚未了结的追问
围绕东夷、莱夷与莱国,还有不少悬案:
莱夷的族源——土著说与融合说如何协调?分子考古学(古DNA)或许能给出新的线索。山东大汶口文化人群的古基因组显示,本地基因传统有很强的连续性,但也存在外来因素的掺入——这恰好与"融合说"兼容。
一国还是两国——东西二莱是否存在?归城遗址的材料尚不足以定论。邓浩然以青铜器为中心的分区研究提供了新视角,但需要更多考古发现支撑。
东西二莱的边界——如果"两国论"成立,边界不在元代才有的胶莱河,而在先秦时期实际存在的姑尤河(大沽河—小沽河水系)一线。这一点在引用旧说时应格外注意,避免以后世地理概念倒套先秦版图。
莱国与珍珠门文化的对应——刘延常认为珍珠门文化会泉庄类型可能是莱夷,但考古学文化与文献记载的精确对应仍需更多证据。 "莱文化"的独立价值——近年来有学者将"莱文化"作为胶东地域文化的独立概念提出,但它到底是东夷文化的地方变体还是自有源头的文化系统?这关系到海岱地区文化多样性的理解。

尾声
公元1280年,一位叫姚演的莱人后裔向元世祖忽必烈建言:在胶州湾与莱州湾之间开凿一条运河,连通黄海与渤海,使粮船不必再冒险绕行成山角。忽必烈准奏,调兵万人开凿——这条运河就是胶莱河,比苏伊士运河早了近600年。
一个"莱"字,从数万年前大珠山下的旧石器先民,到夏代的"莱夷作牧",到元代的莱人姚演,穿越了不知道多少个千年。而今天山东半岛上那些带"莱"字的地名——莱阳、莱西、莱州、蓬莱、莱芜——仍在无声地讲述着一个古老族群的故事。
东夷是这片土地的底色,莱夷是底色上最浓重的一笔,莱国则是这一笔留下的深深烙印。三者虽有概念之别,但共同构成了海岱地区从旧石器时代的篝火到文明时代的城池、从独立到融合的完整叙事。搞清楚它们的区别与联系,不仅是在厘清几个学术概念,更是在回答一个问题: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到底从哪里来?
主要参考
1.刘树满:《东夷文化百年研究史略》,中国社会科学网,2024年。
2.李桂民:《科技考古视野下的东夷史前文明》,中国社会科学网,2023年。
3.方辉(访谈):《海岱东夷文化展现中华文明发展脉络》,中国社会科学网,2024年。
4.栾丰实:《中华文明起源和早期发展视角下的东夷文化》,山东博物馆讲座,2023年。
5.方辉、韩琇莹:《海岱地区百年考古发现与研究》,《山东社会科学》2022年第3期。
6.栾丰实、王芬:《夷夏东西:从多元到一统的重要过渡阶段》,《文史哲》2024年第5期。
7.程文博:《论珍珠门文化兴衰与商周鲁北制盐业的关系》,《中原文物》2019年第3期。
8.邓浩然:《胶东地区周代莱夷文化研究——以青铜礼容器为中心》,山东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24年。
9.方辉:《晚商至西周时期的"大东":山东半岛商周考古若干问题》,西北大学讲座,2022年。
10.禚孝文:《西周晚期至春秋时期鲁南苏北东夷文化演进》,临沂大学,2025年。
11.任相宏、杨加深等考证:《"莱芜"何来?》,山东宣传网,2025年。
12.刘建昆:《东黄杂考:东莱与西莱》,烟台图书馆,2020年。
13.青岛市情网:《胶莱河治理》,2019年。
14.冬华:《胶莱河:从运河到地理分界线》,齐鲁壹点。
15.石玉兵、赵宇超、孙倩倩:《山东青岛莱西西老庄遗址发现旧石器遗存》,《中国文物报》2025年6月17日第8版。
16.张九龙:《胶东首次出土细石器,填补考古空白》,《大众日报》2025年2月26日。 17.石玉兵:《莱西市西老庄遗址考古揭秘》,青岛市情网,2025年9月1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