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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秀彪:黄大仙求签记

来源:管理员| 上传者: 世界朱氏网| 2026/05/27 16:30:14 浏览量: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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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手工活越来越少,大姐二姐闲在家里,便从二百公里外的老家来义乌看我。几十年了,她们也极少来义乌,彼此各忙。自去岁父亲脑梗病危,历过那场ICU病房的死里逃生,唏嘘不已。古语说,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姐弟间经了事,感情反倒比从前更加亲厚,所以也想到了来义乌看望我。

她们来了,我总不能都忙自己的。挤出一个星期天,陪她们去金华走走。她们这个年纪,不会去儿童乐园,金华有很好的智者寺、黄大仙宫,都是很适她们游玩的佛道名胜。规划从上午的智者寺一直游到黄大仙的祖庭返程,走北山的秀丽风光,青翠的山岭。

下午三四点,我们一行到了黄大仙宫的祖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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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非寻常道观可比。金华山赤松宫,乃黄初平真人成仙飞升之地,世称"天下黄大仙祖庭"。东晋葛洪《神仙传》载:黄初平,丹溪人,年十五牧羊,遇道士引至金华山石室中,四十余年。其兄寻来,问羊何在,初平叱石成羊,白石皆起成羊数万。兄亦弃家从弟学道,后俱成仙。初平号赤松子,故山名赤松,宫号赤松。叱石成羊,是此地最古的神话,也是中国人对"点化"二字最浪漫的想象——顽石可化羊群,凡人可登仙籍,绝境可转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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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观依山而建,三进三殿,层层拾级而上。头进为灵官殿,王灵官执鞭怒目,镇守山门;二进赤松殿,黄大仙金身端坐,慈眉善目,左右侍立二仙童;三进三清宫,供奉元始、灵宝、道德三清,是道观最高圣殿。殿与殿之间,古柏参天,树龄多逾数百年,树皮皲裂如龙鳞,枝叶却苍翠欲滴。石阶缝隙里生出青苔与兰草,被无数香客的鞋底磨得发亮。我们到时,暮鼓已歇,晚课方兴。从三清宫传来道长念唱之声,起初渺远,如游丝浮空;渐渐近了,便听得真切——"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是《清静经》的韵诵。道长嗓音清越而苍古,非寻常念诵,是经韵——每句尾音拖长,嗡——啊——如钟磬余响,在山谷间回荡。间有木鱼轻叩、铜铃慢摇,节奏舒缓,一字一叩,一叩一息。香客们立于殿外,无人喧哗,连孩童也屏住了呼吸。那声音仿佛不是入耳,是直接从头顶百会穴灌入,洗得人灵台一片空明。二姐轻声说:"这声音,像是从唐朝传来的。"我点头。据说赤松宫的经韵传承自全真龙门派,保留了宋元古腔,与都市道观的流行音乐式唱诵截然不同。此处一唱,千山皆应,万籁俱寂。殿前有一方二仙井,井水清冽,相传黄大仙兄弟修道时汲此水炼丹。井栏石上刻满历代香客题名,最早的可追溯到明代万历年间。大姐俯身,以井水净手,水珠滴落井中,叮咚一声,惊碎了水面倒映的晚霞。

我们心里都悬着一件事:老父去年折腾了一整年,今年不知运势如何,老人家是否能平安。我是知道黄大仙十分灵验的,有点不敢求。也很多人说"富人上香,穷人算命",是很不想,或者万一签掉下来不好呢?但大姐二姐执意要替老父求一求,在黄大仙的塑像前,又不好去阻拦。

大姐是老大,先求。她毕恭毕敬,非常虔诚,在蒲团上三跪九叩,双手捧签筒,闭目默祷良久。那签筒是竹制,内装百支竹签,每支刻有签号,经年累月被香客的手摩得温润如玉。大姐摇签时,手腕轻颤,竹签在筒内沙沙作响,如秋雨打叶。忽然"吧嗒"一声,一支签跃出筒口,落在青砖地上,弹跳两下,静止。大姐俯身拾起,脸色微变——第五十九签,下下,西施浣纱。浣溪纱女美无双,最恼东施效颦笑。媚至吴王国破亡,山鸡岂可胜鸾凰。签文是黄底红字,中英文对照,底部印着"金华山黄大仙祖宫 赤松宫"。大姐的手指捏着签角,指节发白。她不懂什么"东施效颦",但"下下"二字,人人看得懂。这个签是有点触霉头,但这是黄大仙所赐,心里犯怵,自也不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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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姐是冰雪聪明,想想她来换一把,也好给父亲挣个好兆头。也是如大姐一样恭谨,在真人像前跪拜,摇签、默祷、聆听。吧嗒,又落一签。第五十签,中平,伍员赠剑渔父。记得当年伍子胥,潜奔难渡幸逢渔。欲将宝剑相持赠,大义交朋却也辞。二姐读了签义,眉头稍展。伍子胥危难中有渔父渡江,老父如果有难,去求求人,或许还是可解。她将签文折好,纳入袖中,像是攥住了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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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二姐都为父求签过,我不能在真人签前回避。挨到我了,也是如此,希望为老父求个平安。心内祷告多时,也不是希望用一分钱的成本去挣他们的一千一万,只希望真人替老人家保佑平安,千万别掉下下签。但确实是怕什么来什么——吧嗒。那声音在殿内格外清脆,像是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我拾起签,手有些抖——第八十九签,下下,吴季子挂剑。他鄉還歷佩魚腸,誰料徐君意欲將。既返願為相贈答,且懸樹下表情長。

两支下下,一支中平。姐弟三人的签连起来,签义已经非常不妙:东施效颦——失真招祸;伍员潜奔——危难有援;季札挂剑——心许成空,墓树悬剑。季札当年过徐邦,心许鱼肠未解缰。归来墓树人已逝,空悬一剑泪千行。我今识得迟之祸,还有明朝未有霜。有心即行,有诺即践,赤松真人,徒来叹伤。日落归西,似乎已是定数。心内自是压力山大,茫茫无措。姐妹互相安慰:父亲年纪大了,有时也熬不过命,人总是要走上那条路的。心有嘀咕,但也无奈。

但也无奈何,总要上车返程。山间一脉夕阳掠岗斜刺,忽然心光一现——我不是还认识台湾的蔡大师么?去问问。赶紧将车停在路边,打电话给蔡大师。一通台湾话讲得吃力,他也急得直跺脚,但总算听懂了。大师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声音忽然郑重:"下下签不可带回家!签是神仙的口谕,凶签带回家,就是把凶气锁进家门。你们现在立刻折回宫观,三殿插香,重新祷告——不是求签,是'还签'。""还签?"我们三姐弟面面相觑。"对。告诉黄大仙:这签我们接了,但不敢私藏,请大仙收回。签文捐入功德箱,就是把'下下'之厄,转作'功德'之福。神仙的警示,弟子领了;神仙的灾厄,请神仙自己化解。"

我们赶紧折回道观。此时暮霭四合,宫观内香客散尽,唯余几盏长明灯在殿角摇曳。值殿的道长见我们去而复返,并不惊讶,只微微一笑:"来还签的?"仿佛早已见惯。三殿插香,一殿一香,一香一拜。灵官殿前,我持香祷告:"护法灵官,弟子朱秀彪、朱仙云、朱素云,午后冒昧求签,得大仙警示。今知警矣,不敢违逆,亦不敢私藏凶签。请灵官通传,弟子即刻还签于大仙。"香头忽明忽暗,一缕青烟笔直上升,至梁间骤然散开,如伞盖覆顶。赤松殿前,大姐双双跪下,我居中,三人共持一炷高香:"金华山黄大仙祖庭赤松真人座下:弟子三姐弟,为老父朱某某求问流年。大仙垂怜,赐签示警,弟子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老父年高体衰,去岁脑梗,今又逢签文警示,弟子等方寸已乱,唯赖真人。"念至此,二姐哽咽难继。殿内忽有穿堂风过,黄大仙金身前的长明灯焰齐齐向西倾斜,如真人侧首聆听。我续念:"弟子深知,签文下下,非大仙降罚,是大仙慈悲。东施效颦之警,是教弟子守真莫妄;伍员潜奔之示,是许弟子危难有援;季札挂剑之诫,是警弟子时不我待。三签合一,真人是要弟子即刻行孝、即刻修德、即刻回头。但弟子愚钝,不知如何将这'下下'之厄,转为'平平'之福。今遵台湾蔡大师指点,将三签还于真人,请真人收回口谕,另赐玄机。弟子将签文捐入功德箱,以凶为善,以戒为德,请真人见证!"言毕,三拜九叩。额头触地时,听得殿外古柏沙沙作响,如万人鼓掌。三清宫前,最后一炷香。此处是三清至尊,非黄大仙直属,但神仙一体,需禀明上苍。我独自上前,低声祷告:"三清道祖:弟子凡胎肉眼,不知天机。但弟子信黄大仙之签,如信日月。今将下下签还捐功德,非不信大仙,是信得太深,不敢亵渎。"香插定,三股青烟竟缠绕而上,如麻花绞柱,久久不散。道长在一旁轻声叹道:"好诚的心,烟都舍不得散。"

功德箱在赤松殿右侧,樟木制,三尺高,一尺宽,箱口狭长如信筒。箱身刻满历代捐者的姓名与年月,漆色剥落,斑驳如古碑。我将三张下下签叠齐,黄底红字朝外,缓缓塞入箱口。签文摩擦木壁,发出沙沙轻响,像是最后的叮咛。第一张,五十九签·西施浣纱入箱时,箱内忽有铜钱碰撞声,如应答。第二张,五十签·伍员赠剑入箱时,殿角长明灯焰噗地蹿高一寸,又安然复原。第三张,八十九签·季札挂剑入箱时,箱底深处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如钟磬余韵,又似真人以指叩案——"知道了。"大姐二姐双手合十,闭目良久。我亦静立殿中,听得晚课声又起,从三清宫遥遥传来:"……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既有妄心,即惊其神;既惊其神,即著万物;既著万物,即生贪求……"那"妄心"二字,道长唱得格外沉重,如棒喝当头。我们悄然退出。殿门门槛极高,跨出时,如跨出另一重世界。回首望,赤松殿内灯火朦胧,黄大仙金身隐于光影,似笑非笑。

晚十点零二分回到家,刚吃过饭,手机骤响——老家来电。母亲的声音劈裂变形:"你爸咯血了!吐了一地!还起了满身水泡,我以为是痱子,今天一看,是蛇缠腰!"咯血。带状疱疹。两症齐发,如签文应验。大姐手机滑落,二姐面如土色。我脑中一片空白,唯余蔡大师的话在回荡:"签是神仙的口谕……"口谕到了。姐弟三人僵坐当场,无人出声。窗外义乌的霓虹依旧闪烁,车流如常,而我们仿佛被抽去了脊梁。"这……这算是解了么?"二姐颤声问。无人应答。

饭后即要赶回去。我因义乌有个医生朋友方雄英,想向她求点药。恰她明日才回。我说去了家里光是白走,来去无用,等明日求了药一起去。大家忍着等。那一夜,无人入眠。大姐反复摩挲空空的袖口——那里原本藏着中平签,如今三签皆捐,两手空空。二姐辗转反侧,每隔半小时便问我时间。我盯着天花板,数着空调外机的滴水声,一滴,一滴,如倒计时。凌晨四点,我实在熬不住,拨通老家电话——无人接听。再拨,还是无人。心跳如鼓,几乎撞碎胸腔。五点二十分,电话终于通了。母亲的声音疲惫却平稳:"你爸睡了。血止了。水泡……好像干了些。"止了?干了?我不敢信,追问再三。母亲说:"半夜突然不咳了,自己爬起来喝了半碗粥。我摸他额头,不烫了。那些水泡,有的结了痂,像是一天就熬过去了。"一天就熬过去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东方泛起鱼肚白,义乌的早晨正在苏醒。远处赤松山的轮廓隐约可见,如卧佛横亘。等到一早,七点整,再拨电话——母亲笑声朗朗:"你爸在院子里走路呢!自己走的,不用扶!说想吃馄饨,让你姐下次回来带!"咯血止了。带状疱疹干了。能走路了。要吃馄饨了。三姐弟面面相觑,忽然同时落泪。不是悲伤,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颤——如雷霆过耳,如巨浪拍岸,如亲眼看见顽石化作羊群。大姐喃喃自语:"叱石成羊……真的是叱石成羊……"二姐翻出院子监控——父亲清晨六点,独自拄杖,在水泥地上来回踱步,步态虽缓,却稳。他抬头望天,嘴唇翕动,不知在自言自语,还是在与谁对话。我即刻动身,赴方雄英处求药。她听罢经过,沉吟良久,只说了一句:"带状疱疹我见过,没见过一天就干的。咯血我见过,没见过半夜自止的。你爸……是有神仙保着。"药还是取了,备而不用。归家时,父亲正坐在堂屋,捧着搪瓷杯喝茶,面色红润,声若洪钟。见我进门,笑骂:"跑回来做什么?我死不了!大仙不让我走!"大仙不让我走。父亲不识黄大仙,但那一夜,他梦见了什么,从未对人言说。只是从那日起,每逢初一十五,他必让母亲燃一炷香,插在窗台,对着南方——那是金华山的方向。

细想那还签之举,玄机层层。还签于功德箱,是以"凶"为"舍"。签文不再私藏,凶气便不随人归。功德箱汇聚万千善信之愿,凶签入其中,如墨滴入江海,瞬息化于无形。"我是神仙弟子,老父也是神仙弟子"——这一句最要害。蔡大师点破的,是信仰的逻辑:非人求神,是神护人;非人怕签,是签收人。弟子将灾厄还于师门,师门焉能不庇?三殿插香,香烟不散;还签入箱,箱内铜鸣;真人叩案,咚然有声——这些当时只道是寻常,事后回想,步步皆是感应。

所以我有时外出,如果好好的,不要轻易去求签。神仙的口谕,不是玩笑。若一时兴起,万一求得不好,一定冷静,而且不可以带回家。托佛祖或大仙来处理。若没有蔡大师指点,一个心结,也没想到他让我把下下签捐放进功德箱内。那日赤松宫的晚课声,至今仍在耳畔——"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道长唱到此处,木鱼骤歇,万籁俱寂,唯余一声铜磬,悠长如叹息,袅袅不散。我想,那大概就是黄大仙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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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秀彪 记于义乌国际生产资料市场   原稿投递

中华朱氏网编辑部首发

2026年5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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